何和平,剑桥,2011-2-17
塞浦路斯是地中海里的一个岛,原属古希腊与古罗马,并被拜占庭统治近千年,也曾被法国人和威尼斯人占领,后被土耳其奥斯曼帝国占领,再后曾是大英帝国一部分。在塞岛因此可以看到各个文明留下的古迹。当然最令塞岛居民自豪的是古希腊古罗马遗迹,一石一砖一柱都是国宝,都闪烁着祖宗的智慧,都必须被精心呵护,尽全力延长它们的历史寿命。不像我们中国败家子们,只晓得毁灭祖宗的草木青砖、民居古宅,并急功近利,盖些不三不四的水泥结构向世界献丑。什么是真宝贝?人们来欣赏什么?不正是自己深远丰盛的文明史吗?那些现代浮华谁稀罕呢?
塞岛上大部分居民说希腊语、信奉基督信仰东正教,还有部分属土耳其风俗、信奉伊斯兰教。1960年该岛独立,成立塞浦路斯共和国并加入英联邦。但岛上少数的土耳其族对政权的权力分配不满,又宣布从塞浦路斯共和国再独立,并邀请土耳其国部队入侵,用武力建立了塞浦路斯土耳其独立区,大约占塞岛三分之一土地。两大文明袭承历史上的冲突,在这个由不同文明板块拼合的地球上,再现人类相互间的矛盾与仇恨。
冷战期间,西方资本主义与前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板块冲突中,有东西柏林、有南北朝鲜、有中台、有香港大陆、还曾有南北越,作为板块的冲撞点。虽然表面是两个主义的纷争,其实是基督信仰与共产主义两大信仰的较量。冷战时代后,社会主义阵营不复存在,共产主义信仰被人类抛弃。新的人类冲突随新时代开始转换,逐渐向基督文明板块与伊斯兰信仰板块的摩擦与冲突偏移。从本世纪初的美国911事件开始,形势越来越明朗。以伊斯兰极端主义为代表的穆斯林文明板块开始从西方板块内部与外部不断冲击基督文明。尽管大多数基督文明精英们并未意识到,这将是一场人民对人民、文明对文明、信仰对信仰的历史较力与搏斗。而这场较力将是历史长河中各信仰交手的继续。冷战期间,我们这代人没机会亲历东西柏林、东西三八线、南北越、大陆香港之要冲,这次旅游我们却亲历南北塞浦路斯,得到大文明冲突中一个接触点的第一手印象,也算亲口品尝了一次历史快餐。
与我们一起来岛旅游的两个牙医朋友都是规划与动手型人物,做大事小事都事先调查和编排好程序。由于塞岛处处风景,走到哪都是历史和景点,经过讨论,我们拟定了一个旅游算法:以住处为原点,每天一个主要景点,先从最远的城市开始,然后逐步向近处,最后终止在周围。于是,我们把下个目标定在塞岛首都,那个要驾车最远的城市。刚好,从地图上我们注意到那个城市有土耳其独立区分界线穿过。顺便我们找旅馆工作人员打听,我们旅游的外国人是否可以到土耳其区,答曰,可以;但驾车过去后,车保险失效。听懂我们的打算,那个工作人员显然有点吃惊,并不停摇头。显然,她有许多没说出口的话。只是不知我们的背景,没敢贸然宣扬。我当时心想,来了怎么也得看看热闹。尤其不同文明的交界线上更能看出一些问题。
次日,我们几个开着车顺着塞岛的高速公路向首都疾驰。尽管塞岛是欧共体的一部,也曾被大英帝国统治近百年,但其管理显然不如英国和欧洲大陆。这也显出希腊人传统的懒散、浪漫和喜爱空谈的一面。塞岛的公路不太讲究,相当多路面没有边线和中线,公路标志也差,开在上面,有时你不感觉是国家公路,倒像是村级公路。尤其进了城区或小郊区,许多国家正式路面就像毫无规划的贫民窟中的便道,既无街沿又无下水道,也无边线,只当面前出现一根停车线,边上立一块必停车信号牌,你才知道这就是国家公路。好在,塞岛的高速公路基本可以过关,由于属前大英帝国,所以交通规则也延续英国本土,方便了这些来自英格兰的旅游者。
驱车150英里,我们顺利抵达首都。远远映入眼帘的是作为城市背景的山脊上堆砌着两面山谷一样大小的土耳其国旗。一面红白相间,另一面白红相间,像山崖一样压抑着整个城市。我猜那就是所谓的土耳其占领区。的确,旅游者从眼睛到心灵都感受到一种压力,一种沉重的东西。进入市区,就像所有欧洲国家一样,到处是豪华商店、旅馆、餐厅和喧哗的顾客人群、吵闹的拥挤的车、车、车。我们跟着一辆公交车后,向城市中心开去,并留意市区中那种缴费的停车场,瞎猫去碰死耗子。转过闹市区,我们发现一处异常僻静,不光僻静,而且不收费!停稳后,我们周围一打量,才发现我们恰恰停在了土耳其占领区边界城墙下!那是有名的威尼斯城墙。城墙上一处岗楼的窗口中露着一个土耳其士兵的脸,岗楼上飘扬着一面月亮星旗子,岗楼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土耳其军官,自上而下、懒洋洋地观察着我们的车和我们。
按计划,我们准备好背包,打算在闹市区瞎逛两小时,同时看看是否能到土耳其区逛逛。顺着一条小街,我们一行转过那城墙的拐角,骤然发现街两侧武斗的痕迹!城墙这边高悬数面土耳其国旗,那边高悬数面希腊国国旗和欧盟旗帜。沿街的房屋窗户门框都布满弹孔,并堆满沙袋,还有许多标语口号,太熟悉的画面!中国文化大革命中,我的家乡曾有过几次武斗,其中一次,两派武斗人员摆开所有轻重武器,把对方楼房工事打得千疮百孔。要是曾经经过那阵仗、知道到哪去找,现在你到我们家乡,还能看到那些弹孔凿在外墙上。历史随人物死亡而流逝,多少英雄豪杰与平民百姓一样都化为尘土。世俗利益,多少人猛追不止,却不知终极意义。百年后,所有人物都必被重新评价。千年后,所有历史都必被重写。而人人死后一秒,就立即知道到底有没有灵魂和审判!想想当年的两派人民,不都被当年的领袖们耍的团团转吗?为了当时的世俗利益杀来杀去,现在看看不是白死吗?做事,要看有无永恒意义。没有永恒意义的事,无需把命交上去。
再转过去,就是首都闹市区,步行街。一路,我们询问如何到土耳其区去。一个希腊人告诉说不远处有个街口可过,于是我们信步走去。果然,不同于其它街口的横断高墙与阻断街区,这个街口竟然是个关口。在近五十米的小街两端,安顿着两个海关。一个是希腊方,着黑衣,打着欧盟旗帜。另一个是土耳其方,着黑衣,打着土耳其旗帜。问清楚了,只要我们出示护照,就可免费得到当日签证到对方去。可惜,我们的两个朋友没代他们的护照。我小儿子懂事,愿意陪着他们夫妇在欧盟区等我们。也只好这样了。于是,我们两口子双双携手进入土耳其区。
一越境,立刻感到气氛不同。土耳其这侧还算热闹,但都是小小家庭店铺与家庭作坊,一间连着另一间。完全不像欧洲的大公司、大超市、大广告、大街区、大摇大摆、袒胸露乳,人们可以在大街上东张西望,经常有人群在唱诗、也有南美的小演唱队和各色各样的小摊贩和冰激凌车叫卖。不知为什么,土耳其这侧总显得静悄悄、拘拘谨谨、心事重重。
对了,土耳其这侧的女人都不是女人了!她们没有鲜艳、没有花俏、没有炫耀、没有紧身裤、没有翘臀细腰、更没有人把腰肢故意露出,或把头发故意披撒开来,引人注目。女人不见了!看见的是包裹紧紧的衣袍,常常还是黑色的,还有面罩。真的,没有女性的美,这世界实在太单调。甚至不如文化革命中的中国大陆,虽然那时整个民族只有几个颜色和样式的衣服,但中国妇女,尤其是年轻女性们,仍然巧妙地装扮自己,仍显出自己美妙的身材或嫩嫩的皮肤或欣长的腿或迷你的发型,悄悄暗暗地宣扬造物主给自己的美和特殊。怎么也比传统伊斯兰女性的深色大布口袋好。
我到现在也还没明白,为什么伊斯兰信仰那么惧怕女性的美丽与显露,难道伊斯兰男性都那么没有自制力吗?造物主在造生命时,由低级到高级按程序进行。女人,是神最后造的,因而是神最美最精心的杰作。对人类来说更如此,这女性的美,是诸美之最。人犯罪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包装起来。所以把女人紧紧包装起来必定与人的堕落与罪行有关,尤其是与男性的罪大大相关。没罪的,看见女性的美也没罪。有罪的,看不见女性者仍充满罪恶。万恶之源源于人心,不是人眼。把自己的花心归到女人身上,如同把自己的罪过归到别人身上一样,这恐怕是所有罪人们的共同特点。
入境后紧走几步,我们到达一个古时的驿站。一圈两层楼房,形成像城墙一样的城堡,正中间立着一个听楼。这驿站现在变成一个作坊兼市场,被租给许多家庭,生产一些工艺品。我和太太一间一间看过去。有制作与卖编织品的,有雕刻的,有做小纪念品的,有画画的,有拼图的。大多数是婆婆妈妈,但都心灵手巧,为赚钱编织着自己的梦。问问价,好嘛,都在我们享受能力之外。于是,一个个地请求并感谢,一间间照相过去。还好,她们大都见过世面,也都在赚西方顾客的钱,所以都很欢迎我们的照相,并配合着摆出笑脸。其实,若不看衣物,分不出她们是土耳其人还是希腊人。都是那么慈祥,那么让人信任。但价钱是决没可讲的。
来塞岛前听我的英国朋友讲,塞岛人中最不地道的是希腊人。说话不算话、骗人、骗钱,这是英国人对希腊人的真实评价。反而英国人对土耳其人却挺尊重,说他们还好。我也纳闷,希腊民族信奉基督,按理来说,信奉基督的民族都应最讲究信用信义。因为圣经是旧约新约,就是神和人之间的信用和信义。为啥同是信基督的,英国人怎么那么瞧不起希腊人呢?再在塞岛几天后我似乎找到一些踪迹。
照了几百张像,我俩赶回希腊一侧闹市,在一个麦当劳坐下,与朋友一起享受快餐与土耳其那侧快照。然后我们一起逛街、采买,直到日落西山,驱车赶回驻地。一个平平常常的欧洲城市和闹市区,外加一个独立的伊斯兰市区。两个文明、两种信仰、一个文化落差。
晚上,我们自己做的意大利通心粉。由于有四川调料和新鲜蔬菜,那味道真是好极了。对了,在塞岛超市里,我们买到新鲜的蔬菜,刚从地里挖出的菜和刚从树上摘下的水果。吃到嘴里原汁原味。洗菜时,我们还竟然在大白菜叶上发现一条活的虫子!儿子看到时惊讶无比大喊大叫,我们也兴奋异常,也大喊:太棒了,终于吃到可以长虫的蔬菜与可以变坏的鸡蛋!这些年在英国,所有的蔬菜都来自超市,英国超市蔬菜来自西班牙或海外,那些水果蔬菜必须装袋、装箱、装车、装船,运到超市说不定经过什么处理,虽然尽量保持好看,但怎么也保证不了新鲜,一入口,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工业化味道。
那晚,吃着有黄瓜味的黄瓜、有西红柿味的西红柿、有香蕉味的香蕉,我们不约而同地说:塞岛一大亮点,真新鲜蔬菜和真新鲜水果!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